什錦炒蛋與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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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都吃,最喜歡JUMP!
好像沒在這裡說自己叫什麼過,我叫阿歷。
刀劍亂舞 & あんスタ進行中
錯字山多。

[盜筆同人] 待春

[待春]

舊文。

時間點盜八後。

乍看是推理小說,其實隱藏CP是瓶邪和三環。



【一】

  吳邪醒了,活動睡得僵硬的脖子,有點訝異地在黑暗中張望,他忍不住想確認自己究竟陷在哪個墓室中。稍微清醒些才發現自己身處在杭州熟悉的小鋪子裡,一身冷汗在冬夜中更增寒意。吳邪過的生活不能算安穩,已經有陣子沒有熟睡過,每次的睡眠總是伴隨著不得已的警戒。或許在自個地盤才能放心吧,吳邪強迫自己停止糾結於枝微末節,他搔搔自己睡亂的頭髮,等到造型變得像雜毛亂翹的野狗,才又欲蓋彌彰地試圖壓平毛躁。

  從西泠印社內堂走出,鋪子中只剩吳邪一個人在。拉下的鐵門透不過室外的光,但還是看得見東西,桌子擺著的筆記型電腦商標閃著傻氣的冷光。吳邪喚醒休眠的電腦,桌面上使用過的程式並未完全關閉,吳邪暗罵王盟上班是當泡網吧啊,他娘的老用老闆的電腦掛QQ。

  其實比起同世代的大部分人,吳邪對電子產品的依賴程度算是不高。歷經數次生死交關家當全丟的時刻,吳邪對於物質倒也沒有太大的執著。他的人脈全存在手機電話簿和電子信箱中,換台機子還是可以搞定。這年頭雲端備份無比重要,吳邪有時候忍不住認為,他那位記性不好的兄弟應該寫寫日記,儲存在挪威的伺服器裡。

  屋外有遠方的人聲稀落飄來,吳邪聽得不太真切,分不清是自己的妄想或是真有其聲。吳邪想不起來今天是什麼日子一堆人不回家睡覺在湖邊閒晃。他看著電腦螢幕半晌,過了一會才終於明白這個他早已知道的日期有何意義。

  十二月三十一日。
  又過了一年。

  他娘的我腦子睡傻了。
  吳邪懶懶地想,過了今晚還不是照樣吃飯睡覺罵王盟,任何事都不會有翻天覆地的改變。這幾年吳邪已經相當熟練對毫不上心的事物裝模作樣的技巧,他馬上可以加入西湖畔的群眾,表現出對新年的熱烈期盼。連慶祝狂歡這種完全不需要考慮的事都會忍不住加以考量,吳邪覺得自己真是個無趣的人,精確地說、是變成了比過去的自己更加無趣的人。小花抱怨過自己很無趣,他本來覺得沒有問題,後來才發現覺得沒問題這點還真有點問題。

  摸著電腦,吳邪打開一些檔案,並不很積極地研究三叔盤口這幾天交來的帳冊。到現在吳邪已完全接替了三叔的事業,但他心裡還是很自然用「三叔的盤口」之類的詞,毫無自覺地畫下了與他人的距離。

  暗藏貓膩的數字讓起床不久的吳邪看得眼花,他打開影片資料夾,打算來放個王盟濫用老闆私物抓下的影片。吳邪期望不大,覺得想必是些腦殘電影或黃色短片,但有些熱鬧聲音總是比較好過。
自己是不是越來越像三叔啦?吳邪想。

  吳邪第一台電腦是桌機,是三叔瞞著他家老大買給大姪子的。當時大學還沒放榜,三叔開開心心地搶了一窮幫兒子購物的樂趣,對於一窮自認壓抑的失望表情很是滿意。這件事幼稚到連二叔都懶得管,吳家三兄弟疼獨苗疼到當成奧運來比,實在非常無聊。

  桌機剛買來沒安裝作業系統,還折騰三叔的夥計再扛去店裡才搞定。吳邪回想起三叔對新桌機東指西比的景象,他現在認為三叔其實對那玩意兒才沒興趣,纏著自己燒給他的那些光碟一定也半片都沒看,當年還是用VCD呢。不曉得那些片子最後去哪了,拿來砸夥計也不一定。想一想很有可能,就連吳邪最近也覺得拿些東西砸人還是很有必要,他也挺有衝動的。但三叔的夥計實在太幸福了些,那些片子可是精挑細選用心編輯過的。

  到了吳邪畢業當起小老闆,三叔偶而窮極無聊的娛樂用吩咐與USB隨身碟都丟給了王盟。現在就連王盟都有自己的夥計能使喚,真是今非昔比啊……

  吳邪從菸盒敲出菸,嘴癢咬了幾下才點火。他沒問三叔的事實在不差一件色情光碟的下落,這種不知所謂的事撕破嘴吳邪也不想問出口。不過就算想問也來不及,事到如今也只能這樣了。

  裝在隨身碟裡的歌曲是鄧麗君和梅豔芳,燒出來的光碟片是香港三級片和瑞典金髮妞。極端的興趣大概各有各的喜好。吳邪從褲袋掏出手機,傳了簡訊給人在北京的小花。

  「喜歡鄧麗君還是梅豔芳?」
  「新年快樂。我喜歡張國榮。」
  小花出乎意料馬上回傳了簡訊,看樣子沒出門就算了,這傢伙還是抱著手機不放啊,吳邪苦笑。

  三叔開著他的老奧迪,哼著不成調曲子的模樣只要閉上眼就能輕易地重現,耳際響著七零八落的歌聲,吳邪忍不住覺得什麼都沒關係了。

  至於片子的下落,吳邪真的不是太想知道。



【二】

  上班日的上午,二叔的茶館裡頭不少無所事事的老頭子,吳邪待在角落聽他們嗑牙閒扯蛋岳飛秦檜如何如何,誰是漢奸誰不是。吳邪一早被電話喚醒,腦袋痛得嗡嗡作響,宿醉未消流感威脅,他實在沒心思細聽。

  吳邪每一到二個月就得和二叔見個面,名義上是聯絡感情,血濃於水嘛。但吳邪很清楚吃飯的情況往往比較接近領導視察,食不知味。

  晃向書報架,吳邪發現二叔的蒐藏又多了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民國時期的上海小報一疊擱在架上,從發刊號到熄燈號每隔幾周輪換展示,隨便翻開裡頭都是藥方廣告和鴛鴦蝴蝶派小說連載,這和現在八卦週刊有什麼差別?吳邪搞不懂老頭子們的興趣,連上書報攤買個小黃書都這麼拉不下臉?還是這是資本實力的差異?

  翻看著那些陳舊紙張,吳邪想,舊報紙就算了,可以砸死人的精裝大書誰能邊喝茶邊隨手閒看啊?一套小日本在侵華時期繪製的地圖集占著架子正中央,吳邪忍著不拿起那本舊滿洲地圖集成,幾百張地圖,總有一張能用的吧……看了又能怎樣?不能怎樣所以別看啊。但是翻一下也不費事,反正沒損失嘛……吳邪還在胡思亂想,二叔早已悄悄站在後頭,面無表情地觀察吳邪。


  「有興趣?」
  吳邪分不出二叔的語氣代表什麼意思,但依據二叔絲毫不相信吳家人惹事血統的死硬派立場,吳邪認為二叔絕對又逮到了自己什麼小辮子。
冤枉啊他啥都沒幹,最近還打定主意乖乖待在杭州過年,這都來向二叔請安了怎麼還有問題啊。
  「二、二叔……呃,這書狀態很好啊,哪裡搞來的?」
  「台灣有人轉手給我的。老教授死了家裡人不識貨,滿滿一屋子的書被搞舊書的弄走了。其實這套也不難買、再版過,只是我懶得去日本淘。」
二叔不冷不熱的態度給人他只是陳述事實的錯覺,但吳邪很清楚二叔準備那套地圖必定有所目的,八成是給自己準備的。吳邪也不作聲,等著二叔沖茶,倒是半點被人細心服務的自覺也沒有。

  「最近生意怎樣?怎麼都不回杭州。」
  「還可以。最近的活是四川那個東漢墓。水斗,還是個文書庫,主墓塌了沒東西可撈。竹簡浸得跟麵條一樣軟,帛書撈起來夥計不會處理,會做的師傅在南京,打電話給清華大學研究生打工還比較划算。」
二叔笑了一下,像是覺得姪子傻得可愛,也像是認為吳邪笨到家,更有可能是沒什麼弦外之音。二叔斟了四杯茶,遞給吳邪一杯:「吳三省經營副業有餘,可沒對收入挑三揀四。」

  「三叔才是那個對油水最斤斤計較的傢伙。我致力於不求報償的文化事業……算了……呃……」
  「寫點東西不錯。」
  「紓解壓力有益身心健康,哈哈哈——」
二叔、要不要簽名啊?話終究沒有說出口,吳邪不敢對二叔貧嘴,二叔絕對知道吳邪寫的是啥鬼東西。雖然寫出來就不怕被看,但有血緣關係的人閱讀自己的文章,所帶來的羞恥感還是比吳邪預期的猛烈。這幾年正經靠譜的老闆生涯讓吳邪的生活無趣了不少,苦無鬼扯蛋機會與對象,讓吳邪內心活動程度劇烈化,朝著孤單自虐的碎碎念方向大步前進。
反正什麼都瞞過不二叔嘛……

  「二叔、我這次待在杭州久一點,過完舊曆年才走。有打算回長沙一趟。」
  「是嗎。」
  「你沒什麼精神,出版事業耗了太多體力?」
  「沒事,前幾天在鋪子裡打瞌睡著涼而已。」
  「保重身體。沒人在身邊自己要留心點。」
  「二叔你才是,怎麼突然說起這些話,怪……」噁心兩個字沒有說出口,這時吳邪才發覺二叔的樣子有些反常,目光像是不在吳邪身上似地。那個樣子吳邪見過,是人沈浸在回憶中慣有的樣貌。

  吳邪早已不期望二叔向他透露任何的謎底了,追尋事實的行為並不如詞彙本身來得冠冕堂皇。與二叔定期見面的試探其實給吳邪帶來的是種安心感,代表自己仍舊被保護於真相之外,代表一切的意義不因時間流逝而消失,過去並不是徒勞的灰飛煙滅。

  「有個故事要告訴你。」
  二叔說的是個過年時發生的故事。


  長沙吳家老宅中,有個小男孩蹲在院子旮旯。小男孩整個人裹在厚厚的棉布外套裡,還算保暖,但粗糙的面料把皮膚磨得泛紅。他有點不滿地抓了抓脖子,但沒有放棄這件不太適合他的外套。他還有任務,不能回溫暖的房子裡,天氣凍到不行,自然不能把衣服丟了就跑。

  「少爺走開,別扒啊。」小男孩蹲在小土堆上,身旁的大黃狗興奮地撲跳到他的背部,小男孩一下被大狗重量壓倒,惹得院子裡滿天黃土飛揚。小男孩試圖阻止大黃狗,頭髮沾上落葉還來不及撥下,沒兩下就又被狗鼻子掀翻跌在地上。

  「喂!少爺!不行!」

  小男孩稚嫩的臉龐五官不能說出眾,是個可愛的男孩子,但也沒什麼特殊之處,令人印象最深的是一雙靈活水亮的黑色大眼,但這歲數的孩子誰不是這樣呢?
忙著和大黃狗糾纏的小男孩,一時之間也忘了自己的目的,正準備往大黃狗毛茸茸的耳朵咬下時,身後一個明顯不悅的少年嗓音傳來。

  「吳三省,你在土堆裡打滾還真快活啊,給我過來。」

  吳家二哥極其不愉快。舊曆年初一起,一群不知道名字的親戚還是什麼的接連拜訪冒沙井,家裡人張羅得天昏地暗。吳家老大傻傻表示真不愧是老爹,人緣真好。老三儼然是陪笑膩了,逃家半天看不到人影。
  本來也無所謂,吳三省不來添亂省了不少功夫,但中午解家來了一群遠方親戚,寒暄一陣說小孩子好久沒見到長得怎麼樣,指著自己帶來的幾個小屁孩,意思大概就是該站一排比個勝負。一窮說老三沒來打招呼太沒禮貌,我們去找人吧。二白沒答應,回了句「誰理吳三省去哪裡鬼混」就走了。但看一窮在吳家老宅轉了好幾圈連根毛都沒找到,二白實在不想讓讓楞頭一窮變成解家靶子,只好揪出老三那小混蛋招待解家戲弄娛樂。

  大哥到底是眼睛看哪啊,這渾小子不就在院子和少爺玩嗎?二白看著小男孩緊抱那條排行吳家老四、名為「少爺」的黃狗背對著他,半天悶聲不吭。

  「吳三省,你又幹了啥好事?反正在解家人回去前你還不會被打死,先給我回屋子裡。」
  二白還沒伸手去揪人領子,一窮就聽到了自家老二的聲音匆匆趕過來。定睛一看,吳家慣見的老二老三相殘好像哪裡出了點問題……老三僵硬得有點奇怪啊。

  「二白,你在幹麼?」
  「抓人。」
  「……?這不是老三,是解家的小環。」

  一窮解開小男孩包得緊緊的外套,神奇的是吳三省的外套一脫,剛剛還在和黃毛狗打滾的吳家老三的型消失了,現在在兩人眼前的怎麼看都是那個秀秀氣氣、軟軟糯糯的解家小少爺。

  「小環,我家老三呢?」一窮問,露了餡的解連環沒有隱藏的必要,動作變得自在很多。抓抓臉頰後把頭埋到少爺毛裡,一窮才發現冷到人家,又幫他把外套扣好。

  「去打架搶人壓歲錢了。剛他說叫我替他頂著,這樣能溜出門,人家上門理論還可以說在家吃飯沒出去。」解連環回答。
  「你怎麼答應他了?」二白捏了一下解連環的臉頰,面無表情地欺負小孩。
  「吳三省自己的壓歲錢要給我。他說今年伯父給玉指環,什麼都買不到,現金比較好。」
  「分贓啊你們兩個……」

  別人家的孩子還真不知道該怎麼罵。一窮與二白互看了一眼,無奈地把解連環帶回屋內。二白在再度出門領回自家小混球前,結結實實恐嚇了下解連環兩人等會的下場,解連環沒什麼反應,只是無辜地繼續抓抓臉頰。

  「好癢。」
  「這當然,吳三省和少爺都不洗澡,滿身都是跳蚤蝨子。」
  直到聽到這句話解連環臉色才終於變得難看。真不愧是個小少爺。

  那年三兄弟的壓歲錢是吳老狗從一個河南宋墓倒出來的,墓主是個小孩子,其中吳老狗最中意的隨葬品是棺材中撈出來的玉指環。指環玉料一點雜斑也無,泛著人類肌膚一般的光澤。三個小指環間有細溝,嵌起來是個三連環。盜墓人家的心思吳邪至今仍覺得十分神秘,把早夭孩子的遺物送給另一個孩子當作新年祝福是什麼道理吳邪不懂,估計吳老狗沒什麼曲折離奇的想法,可能只是單純覺得東西好。

  不過幹出這件事的人是爺爺,吳邪認為自己猜一輩子都搞不懂爺爺有何打算。

  吳三省直到被脫褲子痛打時才知道指環是怎麼樣的好貨,部份的痛哭流涕是為了自己傻傻地和解連環做了不划算的交易。在吳二白揪著三弟耳朵拎人回家前,解連環早就被家人掀了幾個巴掌。哭鼻子的解連環捏著自己好不容易換回來的衣服,聽著吳三省的鬼哭神號傳遍整個吳家老宅。

  「那兩個人從小就是王八蛋,專門找碴。」二叔說到一個段落,準備重新沏壺茶。吳邪聽得有點走神,他想到解連環日後該如何遷就衛生習慣沒有下限的三叔,不免有些同情解連環。

  「玉指環還在嗎?」
  「我的還在手上,你爸的應該也沒丟。吳三省的我不知道,把人抓回來時東西不在他們身上。之後我也沒怎麼理他們。」二叔手上的動作沒停,熱氣蒸騰中茶水在杯中壺裡移動,流暢迅速如舞蹈一般,吳邪總是學不起來這唬弄人相當好用的架式。

  「這麼小就是壞蛋啊……」
  「一直是壞的,沒好過。」
  二叔抿了口茶,看著吳邪不再作聲。二叔只要閉嘴就撬不出半個字來,吳邪還沒有傻到繼續追問二叔。

  隱藏起來的那個人很清楚吳邪持續在進行調查。雖然不是很上心,但吳邪並沒有完全放棄收集各種消息。莫名其妙的小故事或許不代表什麼,唯一知道的是二叔與他許可了吳邪去解開無關緊要的疑問。是時間過了,還是對方已經躲到吳邪完全無法追查的地方呢?或者只是單純對吳邪過份的求知心施捨一點點的同情?

  什麼鬼,少瞧不起人。

  懷念的焦躁湧上心頭,吳邪迅速地將內心竄起的各種感情壓抑抹煞。吳邪意識到過去令他感到難受的行為,現在重複起來居然帶著些微的愉快。追尋真相對吳邪而言已經是類似習慣的動作。重複零碎的每日作息讓人安心,觸碰駭人的事實更能確切體認當下的平靜,雖然說重提舊事只是讓自己的狼狽毫無保留地攤在陽光下曝曬而已,但那其實也沒什麼好害怕的。

  吳邪其實不想再談過去,而二叔是不能開玩笑扯淡的人,認真面對更顯得自己置身事外的無奈。吳邪乾脆將話題結束,沒有什麼好說的,也沒有想說的,況且和二叔一起緬懷故人實在稍嫌反胃。而當那個故人是屌兒啷噹的吳三省的時候,不倫不類的程度實在有些太高。

  他可以從一開始就不聽,既然聽了就更有臉裝傻。

  「二叔,我真的沒事了。」吳邪淡淡地說,也沒有再解釋什麼。
  二叔只是眨了下眼睛,再幫吳邪添了杯新茶。

  吳邪開始天南西北亂扯,說幾個香港來的拍賣商,不知道從哪個口風漏的傢伙知道自己,明明是不做下游生意的盤口,下游專門自己跑上門,這年頭外資腦袋都燒壞了。
  「批貨弄得好像網購,下單北魏石窟佛頭幾個,唐卡幾幅,還要青銅器和青花瓷,標明尺寸顏色、料工型紋都有規定。煩都煩死,又不是山寨工廠,哪個斗會時代錯誤一口氣塞了一堆不搭嘎的玩意兒。」吳邪喃喃抱怨,又提到手下夥計的不濟事,上個月東漢墓挖到些不知名獸骨就嚇得鬼叫。

  二叔本來除了應應話讓吳邪得以繼續他的敘述外並不多說話,當吳邪提起那個東漢墓時二叔吃吃忍笑的表情,也沒有被吳邪發現。

【三】

  從二叔的茶館出來,杭州的濕冷空氣很快地把待在暖氣房過久的身體冷卻下來。吳邪比較喜歡自然風,空調舒服歸舒服,但吹起來總是有些彆扭。午後大街上人出乎意料地多,吳邪順著人群前進的方向沒有目的地走。在茶館裡夥計打了手機過來,說生意上需要老闆處理,吳邪樂得以此為藉口開溜,然後在出門後打了個手機把事丟給王盟,順理成章地繼續開溜。

  對吳邪而言小哥才是最專業的失蹤人員,三叔的消失本領也堪稱高強,自己區區的旅遊小興趣實在算不上根毛。但對這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圈子來說,吳家年輕當家早已被列在不受控制的項目,而對夥計來說,沒有比神出鬼沒又從不報備行程的老闆更頭痛的。

  信步在商業區閒晃,吳邪自己對七、八度的氣溫沒啥感覺,但身體倒是很忠實地做出反應,吳邪沒戴手套的雙手冷得要命。他從口袋裡掏出菸點燃,有點火花總是比較溫暖,聊勝於無。
街角電視牆吵鬧歡騰,每年千篇一律的年節應景歌曲阻斷了他的前進,吳邪很受不了似地迴避歡樂氣氛,鑽入一個燈光特別亮的大型賣場,隨便找了一個國產大牌的家電賣場,看了看後毅然轉身到隔壁的外國牌子貢獻銷售額。

  吳邪拿出手機,找出了一個不常打但卻記得很牢的電話,沒有猶豫太久便按下通話鍵,或許是心理因素,總覺得電子音聽起來特別遙遠。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阿貴正好在家。胖子還是待在廣西,吳邪不敢見到他,總是打電話問阿貴胖子的近況,還出錢給阿貴家裝了電話,現在手機也通了,電視能看好多台,有錢好辦事。
  阿貴的聲音聽起來還算有精神,他說胖子很好,有吃有睡工作也勤奮,笑話越來越黃暴。吳邪問阿貴要過年了,家裡有沒有缺東西,要不要再寄台洗衣機或冰箱過去,最新出的平面也不賴,讓村人看看電影也很好。
  東西給誰用的昭然明辨,阿貴也不好意思直接拒絕,只是說吳老闆你去年送來的電視還漂亮得很呢,不用麻煩了,現在下山比以前方便,要買都有。
  吳邪還想開口,電話就傳了一陣雜音。吳邪才以為是斷訊了,就聽到阿貴慌慌張張的聲音,很快電話換到了別人手上。吳邪沒有心理準備,也沒有想過要心理準備。

  「小天真吶,最近混的挺有樣子的啊。」
  「還行,這些小事隨便混混就行了。我看胖子你在琉璃廠的名號大概也是躺著混出來的,沒啥了不起嘛,讀過小學就能搞定了。」

  吳邪覺得自己喉嚨有點乾,胃裡的茶水在翻攪,但聲音居然聽起來非常地沉穩,這是以前無法想像的進步。

  胖子的大笑經過手機話筒聽起來少了點氣勢,他說小天真現在是大老闆了,不能再叫小三爺啦。笑個沒兩下胖子語氣一轉,變得認真嚴肅,吳邪聽著汗毛都豎了起來。

  「天真啊,聽我胖爺一句,有件事要你過年前快去辦一辦。」
  「什麼事?都是兄弟,一定幫你。」
  「幫我?是幫你啊天真。快打個電話叫外賣打一砲吧,越靠近春節外賣小姐們漲得可凶了,漂亮點的還趕著春運回家。你這年紀還自己一個人嚕管不行,陽氣不出則死,你就算守著小哥——」
  「停停停!胖子……你就不能靠譜點,別把召妓說得像理頭髮一樣,過年還漲價!」
  「是一樣啊,都理容院嘛。」

  吳邪果斷地把電話掛了。他娘的買什麼東西過去,滿腦子黃色思想,送小黃片過去他最開心。吳邪罵咧咧離開賣場,最後還是沒買任何東西。
回到公寓,吳邪摸黑打開冰箱,又放棄依賴窗外路燈光源,開了電燈,自己煮了麵,吃完還是猶豫地開了淘寶網,想著要不要寄些熟女系列小黃片到廣西氣死胖子。

【四】

  隨著大眾世界年節濃度增加,吳邪出門次數大幅減少,在自個公寓裡過了幾天宅男生活,只用電話和郵件有一搭沒一搭地指示盤口。好在農曆年前也沒什麼大事需要他親自出面,反倒是這幾年春節假期總有不少擺闊的假內行上門,殷商牌司母戊鼎一天都可以賣出幾個。吳邪以前沒想過有向禮品公司批貨的一 天,更沒想過河南的青銅器仿製品拿到杭州來賣居然還有人買。

  吃夠了煮過頭的難吃麵條,吳邪終於開著他的破爛小金盃回杭州老家。回家發現在家的人只有一窮,正戴著老花眼鏡看報紙。吳邪真想讓胖子見識什麼是真正的天真無邪,自家老爹的那呆臉只有水獺那種傻呼呼的動物戴上眼鏡才可以稍微比擬。

  「小邪你怎麼回家了?又失戀了?」

  又個屁,你才失戀,從頭到尾沒對象也沒手可牽哪裡失戀這麼多次。吳邪腹誹父親沒什麼力道,面色依然裝得沒事問自家太后與皇太后哪兒去。

  「你奶奶和媽媽去辦年貨了。」一窮回答。
  「哪有這麼多年貨好買,市場也是你在逛、菜也是你燒、衛生也是老爹  你自己搞的……」
  「所以說衣服女人買啊,傻兒子。還有你媽會組家具。」

  被一窮以「小子你真嫩,多學點女人心啊」的眼神鄙視真是讓吳邪蛋疼無比。

  吳家女性們決定晚餐在外面吃,打電話回家吩咐時知道吳邪提早回家,訝異連連地表示什麼時候又跑了個媳婦真沒用。吳邪都不知道該對父母的信賴如何反應了。

  「老爹,晚餐怎麼辦?」
  「下麵條。」

  又是麵條,但總比吳邪那比餿水好不了太多的剩菜麵條好多了。一窮早上燉了鍋雞湯,老母雞配上桂竹筍,麵直接用雞湯煮,盛好以後再放上煮透的筍子和清炒豆苗,除了豆苗放了太多鹽,總體上來說味道可以。

  一窮把骨頭燉得酥酥的老母雞撈起盛盤,倒了碟醬油示意兒子啃完那堆沒啥滋味的雞肉。父子倆沉默地吃著有點鹹的麵條,吳邪問他怎麼會想到煮這種東西。
  「不是煮給你的,只是你奶奶和你媽沒打算回家吃飯,你來正好幫我清廚房。」
  「比我煮得好吃多了,我只會把冰太久的東西往鍋裡丟。」
  「不礙事,你媽煮東西也是這樣子。」一窮大口吸了麵條,眼鏡被熱氣蒸白,他摘下眼鏡就直接用上衣擦起來。
  兩個人繼續吃晚餐,吳邪深刻體驗到什麼叫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相較起來雞湯麵冷了顯得很油膩,一窮忘了撈浮油。
  吳邪滿嘴乾癟癟的雞肉,卡在牙縫裡很不舒服。他試圖用指甲剔牙但失敗了。一窮看不下去遞了個牙籤過去。

  「說真的,怎麼這麼早回家?出了什麼事?」
  「沒事不能回家?就是沒事才回來嘛……」
  「最近在幹麼?」
  「沒啥事,前幾天去找二叔,他跟我說了你們小時候的事,說爺爺有次過年拿了玉指環你們當壓歲錢。就東扯西扯而已,看看我多無聊。」

  「喔、老二跟你說那個啊。」

  一窮想了想,走進臥室東翻西找,最後拿出了一個繡有龍鳳的小小紅錦包,包在厚厚鋪棉裡的就是白玉指環,尺寸剛好到吳邪小指第二節。吳邪把玩了一下,發現東西的確很好,可也沒有自己預想中的上等。玉這種東西再好也是有範圍,珍貴到一定程度就是博物館等級,再說古人經常把上好的大型玉器解體重製,多搞幾次多美的玉料也顯得憔悴。這個指環是用良渚玉琮重製的,玉琮獨特的獸面紋被利用作成溝紋,邊角有點方,剛好可以組合起來。

  「真虧你找得到老二,四川有個學會找他去,他最近忙得很。」一窮收回玉指環,遲疑了一下有點嚇到地說:「你怎麼這個臉?」

  「啥?我哪個臉?」吳邪摸了摸自己的臉,沒問題啊?
  「皺成一團。」一窮指了指吳邪的眉心,再比向嘴角:「這裡也是。」

  「沒事。只是想到我最近有個活在四川,感覺和這個指環挺像的……」


【五】

  吃完晚餐吳邪又開著小金盃出門了,留下一窮疑惑無比。吳邪告訴一窮不用等門,但一窮很直覺地認為兒子又要失蹤個幾天,只來得及對著車尾燈喊:「記得回家吃年夜飯啊!」

  吳邪回到西泠印社,王盟知道了大概會認為老闆出沒盤口時間越來越接近美東時區了。吳邪翻找上個月四川倒斗的資料,一疊疊照片全堆在桌上,看完了還打去四川那裡叫人把他離開後所有的照片寄到信箱裡。等待下載的時間吳邪菸一根一根吸,只想抽自己腦袋,一隻手揪著菸盒捏扁了也沒放開。

  把最新的照片看完,吳邪確定了那根本不是東漢墓,是一個拿舊建材改建的晉墓,簡單地說就是倒了東漢人的斗,用人家的磚頭和畫像石蓋房子,還故意建成漢代的樣子。
  由於盜洞是從側面打進去,吳邪沒注意到穹頂是什麼樣子,但很肯定壁面是三順一丁的平砌牆。丁是短磚頭、順是長的,以三層長磚一層短磚的方式交錯堆疊,由兩面磚建起的牆結構才會穩定,不至於只靠泥灰支撐。靠著零散照片中各個角度拍到的畫面拼湊,吳邪肯定墓室頂部是砌成正方形,再逐漸向內收攏的拱形頂,這叫做四隅券進式穹降頂,由於強度低又難作,只在東晉時流行過一陣,四川位置遠、可能會遲到西晉還有,但也絕對不是東漢墓。
  結論就是、吳邪這個建築本科生被一個晉朝的盜墓賊給騙了。

  這還不是重點。

  吳邪撥了電話,也不管人家睡了沒硬是打到對方接。二叔的聲音很清楚,還沒睡。

  「你們跟蹤我。」吳邪披頭就來句譴責意味深厚的指控,二叔笑了笑,聽起來非常開心。
  「你說什麼我不知道。」
  「二叔你不是在四川?」
  「現在在杭州了。」
  「他在哪裡?」
  「哪個他啊?」吳邪氣得想摔手機,但他沈住氣,就算沒辦法和二叔對質也要酸他個幾句。
  「跟我說話的人是誰?」
  「吳二白一向只有一個人這點你不是很清楚嗎。」肯定句,該死的肯定句。吳邪有點腦充血的錯覺,二叔不正經的時候和三叔還真像!二叔掛電話迅雷不及掩耳地補充了一句,更是把吳邪打到谷底爬不起來。

  「記得看看東南角的燈龕,你夥計應該有拍到。還有啊,我店裡的滿州地圖集成台灣的研究院全部掃描放到網路上了,你想看可以不必到我店了。」

  滿州地圖現在還用不上,誰要看啊,吳邪在心中大喊。回撥電話未果,吳邪立即翻找墓室平面圖。墓室左右後三面牆正中都有個凸字型的燈龕,東南角就是後方的牆。吳邪在照片堆中好不容易扒出一張拍得較為清晰的,仔細一看,果然。

  一個四周微方、小小的白玉指環靜置其上。


【六】

  解連環到達吳家老宅後立刻藉口頭昏溜出了大堂,他繞到院子角,喊住正打算鑽狗洞出門的吳三省。
  接下來他們做了交易,解連環當吳三省替身方便他魚肉鄉民,吳三省得給他壓歲錢。

  「可是這樣我不划算呀,再多零錢也抵不過白玉這我還知道。」吳三省嘟著嘴喃喃抱怨,但他也拿解連環沒辦法,現在不依他,解連環一去告狀就沒法出門打劫其他小朋友了。

  解連環黑色眼珠裡閃閃發亮,吳三省搞不懂他怎麼這麼喜歡這玩意兒。

  「嗯……這樣好了,不用馬上給我,下次一起玩換我戴,我們輪流。」解連環用決定終身大事般的慎重提出建議,吳三省想了一下,覺得自己不吃虧,反正他對首飾也不感興趣,怕弄丟還要被二哥罵,麻煩。

  「約好了不許反悔。」
  「約好了。」

  兩個小男孩勾勾手指,事情就這麼決定了下來。

  「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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